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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次
他醒了过来,倒吸了一口气,塞纳河的呼啸声依然回响在他的梦境里。他无法摆脱那寒意,就好像时间之链不愿让他这可悲之人获得自由。
Javert茫然地发现他的旧制服挂在衣架上,看上去硬挺极了。准备妥当,迎接再一次身为滨海蒙特勒伊探长的第一天。他的警棍放在床边,永远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。他的帽子,他的剃须工具,他离开巴黎前买的衬衣。
外套左侧的口袋里放着一封信,还有他的身份证明。准备好呈给他的新上级。又一次。
旅馆的房间很朴素,但是很干净。Javert第一次来到这里时,怀疑当地警局将新任探长的品味提前通知了旅店老板。但几周之后,他将滨海蒙特勒伊所有的客栈以及绝大部分的酒馆都检查了一遍,看到了许多卫生的建筑,还有维护良好的道路,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错了。这个小镇立足于更高的生活标准之上,而他也乐意帮助秩序和良知在法兰西的这一角生根发芽。
在那第一天的早上,他还不知道那个人的真面目,还未遇到那个披着恶魔外衣的圣人。虽然这也算不上是外衣,对不对?一个只欺瞒法律的恶魔,欺瞒法律的代言人,一个尽显老态的愚蠢狱警及警察。若不是他身为虔诚教徒拒绝虚名,小镇的市民早就跪地膜拜他们的市长先生了。
Javert闭上眼睛,试图放松身体,靠在亚麻枕头上,不愿再次面对这一天。但房间的四壁似乎向他挤压过来,他的灵魂好似被困在一个收紧的陷阱里。床单散发着熏衣草的香味,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海水的咸味,女佣那让人作恼一成不变的声音传来,她提着两桶水经过他的房门,水桶敲在她的腿上……又是这天清晨,又是一个噩梦。他将眩晕的记忆挤出脑海,害怕他的灵魂会沉入绝望的激流中去。
看到这个房间,这个清晨,他累了。
第一次是好多年之前,他从未仔细回忆过。新岗位也许会让人不安,但对Javert所有的任务都是一样的。普天之下,法之皆同。法律让他到哪儿,他就去哪儿,执行他的职责。
记忆随着时间淡去,但总有足够多的场合让他想起细节。那第一天的早上,Javert相信自己同往常一样,早早起床。洗漱,穿衣:新熨的衬衫,整洁的外套,擦干净的帽子。然后吃了一点早餐。
他将前一天晚上跟他来的警员召集起来,同时观察了一下小镇的环境。接着他们一起前往了滨海蒙特勒伊的警局。他同当地警员暨他未来的下属问了好,然后参观了办公室,牢房,以及讯问室。
Javert很满意一切都井井有条,更对当地的风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之后他参观了另外一些更需要警察治理的地方。他骑马经过码头,看到了大门并且记下了每个警卫。最后他们去了市长的工厂,就在那里Javert遇到了他。身居高位的Madeleine先生,小镇的大善人以及统治者。
Javert将他的文件呈交给他。他们礼貌地互致问候。他觉得对方似曾相识,但这无关紧要。除此之外,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次简短的会面将对他的命运施下如此的毒咒。
第二次,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。他机械般地洗漱,穿衣,好象是命运的牵线木偶。他擦拭了他的枪,虽然枪本身一尘不染。他装好了弹,离开。他没有吃早餐,没有通知他的下属,就好象一个巨大的傀儡一般前去执行他的任务。
因为就在前一晚,这个清晨很久很久之后的一晚,Javert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。他在义与忠之间挣扎,一生中第一次选择了前者,然后违逆了上帝的法则。
接着他在这里醒来,在滨海蒙特勒伊,就好象上帝之手将他置于此处,他那漫长而缓慢的诅咒的伊始。他的惩罚必须如此。失败决不能被忘记。耻辱永远被铭刻。而现在,好像那沉默的法官给了他第二次机会来纠正自己,用法律恩泽道德沦丧之地。于是Javert拿起他的枪,直面他最终的错误。
敲门,问好。眼前人认出了他,目瞪口呆。想说的话却再也出不了口。
一枚子弹正中眉间,市长先生不复存在。
Javert本可以辩解。他可以让别人看到市长身上的烙铁痕迹,以及手铐留下的伤疤。但他保持了沉默。辩解在他的口中化为尘土,阳光好像沾染了泥泞,一切都像是被污浊的河水浸透了一般。
两天之后,他的脑海中除了背叛和失败外,依然是空白一片。前任探长Javert被带到断头台前,面对着渴望复仇的人群。宣读判决时,他听到他们的讥笑声伴着河水滚滚而来。他将头枕在垫头砧上,感觉到皮带紧紧地勒着他的身体。黑暗如幕,而他只觉得解脱。
Javert第三次在这个该死的清晨醒来时,伴随着一声卡在喉间的尖叫,以及死亡的重击声回响在他的耳朵里。他的脖子像是被火灼烧,他的嘴巴急喘着不可思议的空气,他的手颤抖着,摸索到自己还完整的喉咙。他迷迷糊糊地记起河水将他破碎的肢体冻结在一起,然后激流又一次将他冲回这个开端。
他只能保持缄默。穿过小镇时,似乎有千万双看不见的眼睛识破了他身上死亡的烙印。教堂大门上的大理石圣人沉默地审视着他,经年的雨水在冰冷的脸庞上冲刷出灰色的泪痕。酒馆墙外涂画着的野猪,痴愚地嘲笑着他。挡住他去路的乞丐,浑浊的眼珠中深藏着讥讽。
Javert一天几乎什么都没说。他将文件交出去,用最少的话说明了情况。他像机器一般出去巡逻,任由双脚漫步在恶臭的街道上。经过可疑的茅屋时,他甚至不想搜查。
到了破晓时分,他的嘴又乾又热。但他喝下的水总是含着沙子,带着腐败的味道,仿佛他喝下的是巴黎城中流出的千万灵魂。饮下的每一滴酒,都是那些英年早逝的孩子们的鲜血。那红色,是他们泼洒在街头的生命,滞留在他脑海中不去。曾有一个无知的人在那条街道上说了许多刺耳的话,站在虚无的立场上指责他们。最后那些将革命当作儿戏的愚蠢孩子都死去了,红色的潮水将他们从鹅卵石街面上冲走。只有他活了下来,后悔他曾说出那些轻率的非难。
他守住了秘密。他吃得很少,恪守着职责。那天夜里,他的梦境只剩下虚无。夜以继日,无尽的工作,有限的寂静,连冬天都比他记忆中漫长了许多。
也许,Javert那时想,就是这个该死的小镇希望如此。也许它已经将Valjean心灵深处的根须拔起,让他变成纯洁无瑕的圣人。代价则是困住一个失意警察的灵魂。
他能够为自己赎身吗?
麻木感慢慢地被工作所驱散,急流的响声随着市长先生的每一个微笑也渐渐弱去。他埋首在劳作和勤勉之中,街垒之夜后那沉得让他窒息的负担也轻了许多。他第一次开始试着将法律与仁慈置于天平的两端。
也许他并没有被永远地诅咒,也许他还有机会站到苍穹之上的大法官面前接受审判。既然他可以选择涤罪的方式,那么他的自杀被原谅了吗?因为Javert知道,对他而言真正的地狱属于于幼年所处的地牢,属于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孩子。虽然他怨恨这座城市,这间房间,但他并没有被迫重生于苦难的深渊之中。
然后某天夜里,他提前赶到一个抢劫致人死亡的犯罪现场。一位年迈的钟表匠工作到深夜,然后被一个禽兽(罪犯)打死。Javert在两世之前曾将他捉拿归案。
尽可能地拯救生命。将杀死老人的罪犯逮捕。这一次,他的职责和负担似乎可以轻易达成。
也许他巡逻了太多晚。也许做了太多湍急河水的梦。也许太多的怀疑依然在拖累他。也许还低估了罪犯的忠诚,因为他将这个秘密带入了坟墓。Javert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名共犯,此人之前从未被法律所制裁。一把刀,肋骨之间一瞬的火热,他又一次沉入了河水之中,沉入火红的热度之中,他的太阳穴好像被被他自己的手枪射中般灼烧着。
至少那个老钟表匠会活下来,弥留之时他想到。鲜血堵在他的喉咙里,警报响得太迟。他头顶上的大钟雕刻着圣莫里斯的容貌,镀金且又严峻的脸注视着他死去。自他因苦痛纠结而放弃职责之后,似乎第一次在这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怜悯。然后阴影将他包裹了起来,他祈祷着这次的黑暗将会是永恒。
但他又一次醒了过来,在这被诅咒了三次的床上,在这被诅咒了三次的清晨,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再次面对这一天。
指引我吧,他祈祷着,我主在上,给我一个指令便好!说一个词,让我知道您的旨意,我便会遵从,但不要把我永远地抛弃在这个清晨,否则我一定会分崩离析。
最后Javert从房间里走了出来,只有他最亲近的上司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。时间比他通常起床的时间稍晚,虽然晚得不多。制服依然一丝不苟,眼神依然坚定。若有人要开口提问,他可以在问题还没说完前就回答出来。但那又如何?探长观察力向来敏锐,他的下属会说,反应很快,不爱听人唠叨。
Javert又一次跟着向导穿过警局,走过滨海蒙特勒伊的街道,经过荒废的海港。他的向导告诉他,他们的恩主、他们的福祉Madeleine先生还未曾有空将他的财富与智慧挥洒于此,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。他感觉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,直到他的马将他带向去工厂的路。
他发现自己慢了下来,奇思异想让他笨拙地擎着缰绳。他的口袋里有钱,他的名下有一匹好马。他走了之后会有谁想念呢?这座该死的城市,这群罪恶的人?他可以在新世界过上全新的生活,乘上码头的第一艘船,船漂到哪里,他就去哪里……这样不好吗,忘记一切,逃出生天?
他的马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思绪,哼哼一声,跃了一步,然后他回过神。不。Javert也许做出过许多不体面的事情,但他从来都不是懦夫。也许他的命运被困在滨海蒙特勒伊,但他情愿死个一千次,都不会像丧家犬一般逃跑。
于是,Javert下了马,将缰绳交给最近的一个下属,都忘了交待他的队伍停在原地别动。
这次他来得稍晚了一些,于是他看到一个年轻姑娘被扔出工厂,粉色的裙子就好像开败的花朵一般凋谢在人行道上。即便在此刻,他差点没有意识到这一幕的意义。他也曾自负地猜想,她就该出现在此。如果有人从这个傻瓜圣人的工厂里被赶出来,那一定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。
她在哭泣,也许还在祈祷,他从她身边走过,步子没有慢下来。
也许上天诸贤的确是听到了他的恳求。也许命运有时也会可怜盲目的警察。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:她的声音,她漂亮的长发,或者是她爪子般的手,翻掘着泥土只为挖出一枚钱币。他转过身,低头看去,终于认出了她。
像河水般冷的一瞬,他曾看不到的光芒突然在他的脑海中闪烁起来。
不是市长,也不是这座小镇?可能吗?那个吞噬他灵魂的深渊,源于这个女人和她的女儿?
“小姐,你需要帮忙吗?”他蹲了下来,伸出手,尽力挤出安抚的表情。
她深色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瞪大,紧咬着牙关回答了他。他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愤怒。是,她很骄傲。骄傲,还有那如红磷般易燃的脾气,这两样东西使得Javert在一年之后注意到了她,同时也将她推入了市长先生温柔的怀抱。
不论她是否生气,她的声音中都饱含着恐惧,说得断断续续,口齿不清。他的善意来之不易,他的耐心也一样。他只能在这两者都耗尽之前,先是确认了她口袋中还有钱,再是用老一套的说辞让她安心,叫她先行离开。
他花了一点时间引开老Fauchelevent,因为他不希望有人打扰接下来的谈话。推车最后只是倒在泥地里,而Javert离开了这位不幸的人,心想他还能大声地为破财惋惜,实在是走运。
然后他走上楼梯,心中升起一丝丝兴奋。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这个游戏的吸引力了。
那个女人。那个孩子。那个市长面具下的罪犯。到底是他们中的谁,到底是哪一个需要对他的命运负责?他不知道,但是他感觉自己的直觉终于回来了,终于不必在绝望中蹒跚而行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了。如果他的错误只是因为Valjean,为什么他会回到这么久之前?他曾以为是这个小镇在诅咒他,因为他们失去了敬爱的Madeleine……但是伟人死去后,不都有人在诅咒命运吗?若是如此,那每一个贤王英烈不都应该永生不死吗?不,这个世界,或是其他所有的世界,都听不见人群的乞求声。只有一个特殊的声音,一定有一个,那个作恶的人将Javert牵绊在人间。
如果拯救她便是代价?如果悉心照顾这个脆弱的灵魂,让她免于堕落,就是让他逃离激流梦境所需付出的筹码?那上帝为证,他必会拯救她!他会追到天涯海角,找到命运为她所诉求的结局,即便他需要将美善强塞入他们的喉咙,直到塞满为止!
他猛地敲了一下门,里面传来欢迎的声音。他理了理衣服,然后推开门。
“你好,市长先生,”他说,“请叫我Javert探长。”眼前人紧张得背都蜷了起来,愣在那里好似在祈祷不要被认出,他不由地觉得好笑。当然了,这小小的情绪可以被压抑下去。
他呈交了信件,背了他必须说的台词,观察着反应。瞧,那个老囚犯,与其说他的面具立刻碎了,还不如说是被慢慢地揭去,露出下面的真面目。但他的声音却属于Madeleine先生,他的微笑太过温柔,一点都找不到土伦的痕迹。
难道,Javert第一次开始怀疑,他真的从野兽变成人了吗?是什么激发了他那如泉涌般的仁慈?
“啊,在我离开之前……我能再占用一会儿您的时间吗,市长先生?”
“当然了,探长,有什么要求都请提出来。毕竟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小镇的发展而努力。”
“是的,”他回答道,尽力压下想把这个镇子整个沉入海底的愿望,“的确如此,先生。我在您的门外遇到一位女士,她的困境让我有所触动。仅仅因为某个人的一时兴起,她便被赶出了您的工厂。”
看到Jean Valjean的脸因为震惊而扭曲,Javert觉得他在那河里沉了这么多次也够本了。
“你说什么,探长?”
“是因为那个小气的男人,色欲薰心,抓到机会就要报复。”他现在不用掩饰自己声音里的厌恶了。Valjean也许从未发现,但Javert却多次看到工头流连在那些流莺之间,早已知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。“只因为年少无知所犯下的错误,她被赶出了你的工厂,更不用说她还有一个孩子需要负担。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情。如果没有介绍信的话她不太可能再找到工作。也许会有人问,这种将导致毁灭的惩罚是否同她犯下的罪相符?”
Valjean依然张着嘴看着他,忘了自己应该扮演一个有教养的绅士。
“你同情她么,探长?”
他小心翼翼地摊开双手,既不是否认也没有承认。“作为执法者,我更担心的是程序是否公正。不论这个女人有何过错,都应该去倾听她的诉求,对她的罪行做出恰如其分的判决。”
他好奇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声哽咽是什么声音。千万不要是Valjean脑袋里的血管因为震惊爆裂了,那可就麻烦大了。他对这个猜谜游戏已经不耐烦,于是接下来的话他全都发自内心。
“法律并非是法条的集合,而是个更伟大的概念,市长先生。在必要的时候,正义必须立足于字面含义之上。我相信你也理解这一点。毕竟,只有无知狂妄之徒才会将人类的律法误解为上帝的正义。无论是警察还是地方法官,都不过是凡人而已,同其他人一样会犯错。”他停了一下,虽然Javert知道Valjean在全神贯注地听,但他似乎一点都没听懂。
“我相信您在制定这家工厂的规章时满怀着最大的善意,但您的工头即不公平也不正义。即便是像我这样刚来的人都可以看出来。于是请允许我问一个浅薄的问题,市长先生,想一想哪种情况会让你的声名受损更多:是工厂里的一次小小争吵,还是让最低微的巡警都乐于告诉来客,您的工头时常对经过您大门的年轻女性‘品鉴’一番? ”
Javert说完沉默了,他不确定该怎么继续。他不敢再说得更明白。如果他再说下去,他很有可能在言词之中露出对那个可怜女人的鄙夷,因为似乎就是她将他困在无尽死亡的轮回之中。市长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,满脸都是疑惑。
是不是Javert的语气依然太假?还是说轮回中的这个人也在改变:这一世的市长心中尚有太多老贼的影子残存?
然后市长抓住了他的手,用一种不一样的暖意叫了他的名字。接着Javert看到他的脸上绽放出了Jean Valjean的笑容,这一刻他的两重身份合二为一。
第七次
他醒了过来,疑惑着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。几拍心跳声间,Javert只是迷惘地躺在床上,听着噩梦中的河水在他身边拍打。
薰衣草的香味包围了他。女佣提着的水桶发出好似丧钟般的响声,宣读着他的判决。不得缓刑,不得安息,只有失败接着失败。
他一开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去的。然后记忆浮现了出来。一匹受惊的马,一声重响,他的背承受不了的重量……
他这次错在哪儿了?
Javert坐了起来,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体以及灵魂上。拍打他的河水始终不退,亦步亦趋。他脖子上的疼痛,他腰侧的刺伤,还有他的手臂,下巴,头骨在重击之下碎裂的感觉……这些慢慢地都变得熟悉起来。
他记得自己渐渐气短……他想得太用力,觉得有一个瘟疫白鬼在身旁咳嗽一般,惹得他喉头发痒。他曾畏惧的死亡。这个残留的记忆让他的心跳因恐惧而加快。与之相比,断头台曾让他点燃的一小簇火焰根本算不上什么。
Javert向来不喜欢怏怏的诗人或跛足的艺人,但他见过许多受害人垂死挣扎。所以一旦发觉那白鬼抓住他之后,便选择了一种更快的逃脱方法。不论最终等待着他的命运是什么,他都不想在滨海蒙特勒伊的医院里弥留。而这距他被指派到这里,仅仅过了三年而已。
那个女人回到了原先的岗位上,那个工头则被处罚,并被指派到一家只有男性员工的工厂去。他的绝望慢慢淡去。那个女孩也在恰当的时间回来了。她同她的母亲一起前来拜访,很高兴Javert认出了她,不久之后就去修道院的学校上学,学费是市长先生出的。他开始期待着自己得到救赎。
那一年里,他都没有再做噩梦,同时用工作使自己忙起来。
自从Madeleine看到了他的“仁慈之心”之后,似乎不再担心自己被认出。他们小心翼翼地扯着家常,然后慢慢地,Madeleine开始寻求Javert的建议,而他也热衷于分享自己的想法。虽然两人各自保留了秘密,Javert发现他们之间的职业合作要比他第一次来滨海蒙特勒伊时顺畅得多。一切都看上去很好。
但等那一年过去之后,事情起了变化。冬日河水拍打着旧河堤的声音变成了塞纳河在他脚底的呼啸声。偶然瞥见的红色披肩变成了死去少年手中紧握的红旗。夜不能寐,寒冷刺骨。
时值盛夏,他却开始不停地咳嗽。随着日长变短,他发觉自己的力气也悄悄地不见了。市长先生开始坚持邀请他去共进晚餐,吃一些健康的食物,多休息一会儿。
Javert不愿承认这个现实,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咳得不能自已。他的身体好像是被铁箍勒住,疼得弯下腰来。想不被发现都没有办法。他拉住别人伸出的援手,不然他只能支着工厂肮脏的墙壁,滑落到泥泞中去。终于他调整了过来,虽然依然喘不过气,转过身只看到市长担忧的面容。他的眼睛依然和善,但眼角却不见了那些因忍俊不禁而起的皱纹。Javert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。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只是在做着善事,只是一个该死的无暇的利他者,低头看着他,眼睛中闪烁着同情。
也许他命中注定要成为滨海蒙特勒伊的西西弗斯,但他绝不会接受别人的同情。
他吃了最后一餐,喝了最后一杯美酒,虽然他只尝到了鲜血和旧巷残梦的味道。Javert同Madeleine聊了一晚。然后他同他道别,回到家,整理了房间。他将自己的东西打包起来,然后写了几封信,内容是他正在调查的案子。他拿出一条绳子,然后打了一个索套。绳索穿过了木质横梁,椅子被放在横梁之下,然后索套系住了他的脖子。死得痛快一些,他寄予希望。再也不要醒来,他妄想如此。
但两者皆不如所愿。
Javert并不知道黑暗过了这么久才会降临,也不知道濒死之时会如此本能地抗拒。他死状并不光彩,手指抓着套索,好像在乞求多吸一口气。最终无异于一只没有尊严的动物。
在这样一次落幕后再一次呼吸起来……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会让他欣喜不已:自由地,畅通无阻地,空气灌入了他的肺里,让他健康的身体复苏过来……喜悦很快战胜了经历死亡后的恐惧。
但他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。他呼吸得太深,喘了起来,差点又咳嗽了。一时间河水似乎又升了起来,而他好像看到地板上有一条红色的细流淌过。是警告还是预言?是将来之事的预景么,如果他没有及时找到正确的道路?
不论这是什么,这都太无情了。他掀开被子,站了起来,Javert发现自己几乎是因为愤怒而颤抖着。他们怎敢!那些看不见的力量,不论是上帝或者是命运,怎敢如此将他玩弄!不论发生什么,他都必须死而复生吗?他已经做了应该做的事情:虽然没有地图来指引,没有律法来遵从。但他仍然要一次又一次地经历死亡吗?而现在,那些力量甚至不愿好心地给他一把装满子弹的枪,却乐意见他形未衰而人已老!只因为他违背了某条看不见的敕令,无法达成某个像谜一般的任务,而给他的指令全是无字天书,他怎么可能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!
那女孩和她母亲都安全了,关于Valjean的记忆被抹去了,Madeleine先生在他的职位上不断发展着。他们还想要什么?难道要等到他跪在王座之前,让那个老囚犯用与生俱来的名字被赦免,他才能解脱吗?
Javert咬紧牙关,忍住了一声怒吼。他忍了太久了,他的愤怒就要像开水一样沸腾,他知道他必须去做些什么——至少一次,不然他内心的恨意永远都不会消退。
制服,警棍,佩剑。套马鞍时他派了一个人去当地警局,用一个随便的借口搪塞了一番,然后直奔市长的家。他有多恨那座简朴的房子:真是一个活圣人完美的居所啊!
他砰砰地砸着门,听到Valjean的声音响起之后便嗖得一声抽出佩剑。门闩拉开,他一脚踹开了大门,跌绊着冲进去,将他的猎物逼入墙角,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!”他咆哮着,怒火让他的手颤抖着,无法让剑刃始终抵着对方的喉咙,“我知道你是谁,Jean Valjean!”
“Javert。”他怯怯道,那个贼,那个可悲的骗子。他面色苍白,高举双手。听到他的名字被恐惧的声音呢喃而出,终于让他感到一丝宽慰。“Javert!”
终于,太久太久之后,他们不再是Madeleine先生和他忠诚的下属。站在这里的只是逃犯Valjean和警察Javert。这个世界终于恢复了秩序。
Javert穿着全套制服,戴着手套的手紧握着佩剑的剑柄,紧得发疼。而他面前的Valjean,还没有刮胡子,没有任何武器,剑刃和他的喉咙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睡衣。
终于,他还依然有力!哪怕此外的一切都凋零破碎,哪怕他被困在时间中不能解脱,只要他还是追捕着猎物的猎人,Javert就能坚持下去。
“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掌心。”Javert说。他走近一步,慢慢地,品尝着复仇的每一刻。“但这荒唐的伪装?市长先生,你还不够努力啊。”
他多想把一切都毁灭了,尤其是眼前的这个人,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嘲笑他曾坚守的信念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Valjean开口说道,但抵着他脸颊的剑很快就让他闭嘴,而他的手也颤抖不停。
“你会逃跑,Valjean,”他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声。听仔细了,绷紧着努力地去理解!“你会逃跑,你会躲起来,你会在你的巢穴里活上很久很久,随你去吧。但我不会让你再继续嘲笑天道秩序!如果你还在乎你那可怜的脖子,那就快走!不然我会亲眼见你被切成两段,哪怕这花了我五辈子才送你上断头台!”
“你不逮捕我吗?”Valjean问道,目不转睛地盯着Javert,就好像他脸颊上的那条浅浅的红色开口只是一只懒得去赶的苍蝇。
“不。”
他曾穷尽一生,希望将他逮捕归案,但为何最后只得到了这样一个人间地狱?
“那么……”Valjean咽下一口唾沫,微微抬起头,抿着嘴唇想要镇定下来,“下手快一些吧。”
他来的路上脑海一片空白。他只是迫切地需要找回自己:探长Javert。猎人Javert。但绝不是侩子手Javert。
“不。”他轻轻地说。他慢慢地、后悔般地收回了剑,直到Valjean的脸上只留下了一道血痕。他所有错误存在的证明。
收剑回鞘时的那一声轻颤,让他想起了那些咳嗽声。他不能自制地想起了那些邀请,这个逃犯不停地请他一起去共进晚餐。回忆挥之不去。
不。今天的他不是侩子手。他不会做Jean Valjean的侩子手。
“我在城外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。”他说,无法抑制的愤怒让他的声音变成可憎的咆哮,“三天之后我会回来,如果到时候你还在这里,还在假扮亲爱的、圣洁的市长先生……”
“我不会再玷污这座城市。”Valjean承诺道,声音几乎在颤抖。看到他如此低微的样子,感觉真好。看到他用发白的指节擦拭着脸上的伤口,Javert困扰的灵魂也平静了下来。这动作并没有隐藏住他脸上的忧伤。他必须离开这座城市,而他祈望的舒适生活也被人夺去。看到这样的他,感觉真的是太好了。
Javert转过身想要离开,突然想到了什么。“待在这儿对你没有好处,即便你希望像个人一样接受惩罚。”他说着,没有回头。
“土伦中的我们都不是人。”Valjean回答,“只要进入其中便会成为野兽,心中所有的美好都被榨得一滴不剩。”也许不用面对着Javert让他又找回了那老一套关于“救赎”的说辞。
“不论如何……”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Valjean的双手自卫般地叉在胸前,脸上尽是自视正义的顽固表情,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说的话。这个罪犯怎么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地扮演市长?他怎么能忘记自己曾是那低贱的杂碎24601,怎么能重新变成Valjean,那个像老树一般坚定的人,怎么能这样尊严地站在那里,虽然他穿的是一件滑稽的老睡衣,脸上的胡茬花白?
纠缠他不放的那股力量一定是投下了可怕的阴影,这么多次死亡一定在Javert的脸和灵魂上留下了痕迹。因为甚至是Valjean,这个将自己从渣滓变成高贵银器的人,在看到探长的眼神之后都不由地脸色苍白,向后退去。这是在Javert第一次、真正地活着的时候,都未曾见他做过的事情。
看到他的恐惧让接下来的话都显得甜蜜许多:“如果我这一世再次见到你,会像杀一条狗一般杀了你。”
“那我要谢谢你纡尊降贵像提醒一个人一样提醒我!”Valjean大声回答着,看着门砰地一下关上。
Javert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,死亡很快就会不请自来,他必须考虑接下来怎么办。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么累。
他驱马赶去蒙费梅伊,马蹄声如雷鸣一般。他将困惑大喊的属下抛在身后。他冲进树林之中,寂静好像塞纳河的咆哮一般将他包围。
Javert冲向他的死亡,这次他要用自己选择的方式。一路上他的脸上都带着如狼般的狂放笑容。他看到可怜的Thénardier之后笑得更欢了。他无视了他的啜泣和尖叫,直到一个醉汉试图将Javert砸倒在地,直到他终于抛弃一切自制,直到他的警棍、他的手、他咆哮的嘴里沾满了人血的味道。那笑容一直都在。
这样死去的感觉真好。
让他后悔的是,醒来之后的感觉却是目前为止最糟的一次。他的整个身体都好像被敲碎了一样,他只能半滚着起床,摇摇晃晃地走到洗脸盆前。死亡在他身体里累积起来的过程真的很奇妙,旧日的疼痛融合在一起变成新的痛觉。只是这一切在那让人窒息的河水面前都相形失色。
接下来一个问题是他的身体还能承受多少。有朝一日探长会发现自己好像最低微的犯人一样,被困在床上逐渐腐烂,直到死亡再一次降临,再一次将他俘获吗?这简直是地狱的景象。会不会Javert最终在河底找到的并不是苦修的火焰,而是毫无自尊的永恒,毫无未来的空虚?也许,如果他真的堕落到那个地步,就算他的身体不会回到土伦,他的灵魂也会。像个婴儿一样无助,被困在黑暗与污泥之中,直到死亡再一次将他送回一切的开端……他颤抖着,压下泛起的恶心,强迫自己不要去想。
他会坚持下去,直到最后一刻:恪尽职守的探长Javert,不论发生什么。
他洗漱,叫了一杯热饮,甚至试着刮了胡子。用制服武装起自己,将残留的痛觉按奈住。戴上帽子,又开始了同样的一天,又说起那些同样的话,他感觉自己已经重复了一百遍。
用一条命换泄愤一次。好吧,命运还是很公平的。但肢体的疼痛告诉他,他承受不起反复如此。
那就想个战术吧。他从这么多次中学到了什么呢?那个女孩很可怜,那个旅馆老板是个混蛋。这些Javert都已经知晓。市长先生不是被他吓跑,就是慢慢地开始信任他。他的任务不是把他吓跑。如果Javert好好审视自己走错的每一步,他会发现自己也不能用法律来威胁他。
一切都错得那么快。他沉思着,快步走过熟悉的警局,没有注意向导已经跟不上他了。
之前的那次,他过了一年安稳的日子。他同他的宿敌之间像是停火了一般。结果突然一夜过去,在他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,一切都毁了。
为什么?如果滨海蒙特勒伊并不是Valjean的归宿,那他将那个该死的家伙赶跑错在哪儿了?他的保险柜里全是钱,足够让他在新世界开始新生活,抑或在日内瓦或者伦敦买一栋新房子,远离Javert的魔爪。但他赶去Thénardier旅馆的一路上,河水都在他的耳畔咆哮。他必须承认,他并不是想去救那个小女孩。但如果命运能好心一些,泼洒一些阳光来驱散他心中的黑暗,或者是让那条河安静一些,也许他就不会如此狂怒了。
在此之前是那次缓慢而痛苦的死亡。根本没有人会怀疑Madeleine先生的过去。或者说他对那个女孩和她的母亲还是照顾不周?Fantine的女儿在修道会学校读书,看上去没什么不妥的。难道上帝不想看到这一幕吗?他上次见到Fantine时,她还在工作。也许比起同龄的富家女是要操劳一些,但命运总不会要求他见到穷人就往人家头上撒钱吧?
滨海蒙特勒伊的工厂欣欣向荣,人民生活得都很满足。只要Javert不开口,他们的市长就会继续在他的位置上,一年比一年做得更好。他不会往巴黎寄出那该死的信,Valjean就不会知道那次审判,这样他就可以用Madeleine的身份度过一生。
Javert猛地停了下来,他身后的小警官没注意便撞到他的背上,连忙道着歉。他根本不用担心,因为现在的探长什么都听不到,哪怕此刻有人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他都听不到。
他头顶的疑云终于又一次消散了,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河,更清澈更湛蓝的大河,在阳光下闪耀。生命之河,他想道,或者是忘川河水,一饮散前尘。
两次痛苦的死亡,但他终于又迈近了一步。逃离这个无尽的清晨,逃离滨海蒙特勒伊的救赎之路。这不过是个小小的代价。
Jean Valjean的审判!
如果他能想起那个被误认为是Valjean的弱智叫什么名字,也许就能在不惊动市长先生的情况之下拯救他。他的任务终于变得清晰起来:他要保证那个傻瓜免受牢狱之灾;他要保证市长身居其位;他要保证那个女孩平安地长大;他要保证小镇财源滚滚……哦,是的,他可以像圣人一样做到这一切,同时在暗地里诅咒他们!只要能逃出这个该死的小镇,只要能不再见到这些熟悉的脸,Javert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改善他们可悲的生活!这样的话,命运不会再对他有所要求了吧?
结果命运要求他花点时间想想该往哪儿走路。他踏上那条街的时候正在打着腹稿,想着该怎么给巴黎大法官去信。信中应该会写到他在滨海蒙特勒伊附近看到一个可疑的流浪汉,长得十分像逃犯24601。这个信息应该足以停止庭审,又不会惊动市长。如果这还不够,Javert的证词绝对可以让这事不了了之……
他为自己的粗心大意付出了昂贵的代价。压倒他的货车要比差点杀死老Fauchelevent的那辆结构复杂得多,也就意味着重得多。Javert不用尝到口中的血腥味就知道已经来不及了,虽然他的下属最后将那东西挪开了。他诅咒着无常的命运,准备好再死一次。
市长先生来得太迟,什么都无法挽回,只能替他新任的探长祷告一番。他脸上的悲伤倒是让Javert很意外。
“哦,别大惊小怪了,”他低沉着说,拍开Valjean想要伸过来的手,“我会再来见你的。”只等黑暗再一次拒绝我,让我苏醒过来。
于是他又一次来到这里:苏醒在这同一个清晨,只有一点和之前不同。也许是他之前瞥见的一眼救赎给了他力量?也许货车的重量并不像醉汉的拳头一样留下了瘀青,因为他的身体没有感到任何疼痛。甚至要比前一世感觉更好。
他还想起了其他东西,那个他怎么都想不起的名字。就是因为遗忘了这个人,他在其他一切都很完美的情况下被白鬼抓住。Champmathieu,就是这个傻瓜,他不能被误判入狱,也不能因为被捕而使Madeleine先生陷入危险之中。
终于,Javert知道了名字,时机,以及目标。现在,他只需要想个办法拯救这个白痴。当然还有那个女人,那个孩子,以及那个讨人厌的老囚犯……等这一切都办妥之后,Javert一边穿衣剃须一边想着,他不会奢望能上天堂,只要让他安安静静地留在漆黑的坟墓里便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