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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“你跟洋哥真的没有谈过恋爱么？”思楠咬着冰淇淋勺子问。
“真没有。”灵超回答，“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俩谈过？”
这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。公司里的员工都已放假回家，灵超约了思楠上声乐课，安静的公司里只有他们俩。练习间隙，灵超点了一袋子麦当劳，两人靠在练习室的墙边漫无目的地聊天。
“因为你俩的氛围真的很不一样哎，”思楠低头挖了一勺圣代，“就我们刚进公司那会儿吧，跟你们都不熟，找机会就观察你们来着。早上看着洋哥带来练习室的帽子，晚上就在你头上了。”
“这还好吧，”灵超往嘴里又塞了根薯条，“你们平时帽子外套啥的不会混着用么？”
“混不到你俩那个程度啊，”思楠白了他一眼，“天天你俩就贴一起，不是他搂着你就是你搂着他。你自己都没注意，每次练习室里，其他人开的水都自己找个地儿放着，尽量放分散着点怕混了，就你俩的每次都是喝着喝着就丢一块儿了。”思楠双手一贴，比划那两瓶水的亲密无间：“虽然大家都偶尔会喝错水吧，但谁像你们俩一样一点不介意的混在一起乱喝啊？”
“还有这事儿呢，”灵超是真不记得这些细节，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要什么呀！”思楠瞪大眼看灵超，“你又不是真是他亲弟，黏成这样不就是在搞暧昧么？”
灵超拿着麦乐鸡块嚼嚼嚼：“那有可能我俩就是没生一块儿的兄弟呢？”
思楠说：“你现在也24了，公司里那些16、17的小弟弟，你会照顾人照顾到这个程度么？”
思楠简直懒得理他，觉得此人仿佛在秀，但忍不住又从记忆里扒拉出了点细节，以佐证这对男男当时给他带来的情感冲击：“然后你当时刚去上海念书的时候，天天就听见洋哥在那跟你打电话，那个表情也很不对劲。每次打着打着就笑起来了，还不是很大很夸张的那种，就是抿着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。你又看不见听不见的，他一个人在那笑个什么劲儿呢？”
“啊……”灵超这时是真有点恍惚了，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听到当年的细节，一些不被他所知的木子洋的侧面。
“所以你俩居然真的一直没谈过啊？”思楠又问。
“骗你干啥，”灵超说，“算命的大师说我今年多诚实就会有好运。不会跟你撒谎的。”
不过今天的阳光真的太好了，透过练习室的大玻璃窗透进来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；麦当劳的出品也很美秒，鸡块炸得表皮微焦，薯条的盐也撒得很均匀，一切都恰到好处地舒适。这令灵超久违地有了一点倾诉欲。
灵超开口：“不过我表白过。”
02
灵超第一次意识到他和木子洋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对劲时是在2019年的夏天。
非常混乱的一个夏天。他从高中生成为了大学生，未成年变成了成年，团体从四个人成为了三个人。无休无止的噪音布满了那一整个季节，关于灵超的大学、关于新专辑、关于他们的第一场体育馆演唱会、也关于晦暗不明的未来。团队的矛盾从更早以前就在水面下悄悄显现，“弟弟来啦，”每当他出现，成年人们总会默契地收声，转而聊起来他的大学，好像一切复杂的讨论都不存在。
怎么可能呢。灵超躺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发呆。
今天的联排不算顺利地结束了。好像又在吵架，又好像没有，记不太清楚。一切都太嘈杂了，搭建的设备和舞台上的叫喊一起轰鸣，吵得灵超的感官快要过载。这会儿人快要走光了，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，给了他一点放空的时间。
孤零零几盏灯打在舞台上，台下是黑漆漆的阴影，让他感觉好像在水上漂。
灵超盯着台下的座椅出神。几天之后这里会坐满观众，热切期盼的、愿望的、浓烈的爱着和恨着的人们，可能在不远处就要分道扬镳。灵超能看到那个关于未来的阴影，但无法想象它真实来临时的面容。一切都像是梦一样，无论是练习生时期曾经梦想过的演唱会还是即将到来的剧变，全都像是蒙了一层雾，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他疑心现在可能就是一场梦。无非是小镇镇草李英超的妄想游魂，恍惚飘到了北京。
木子洋的脸突然出现在他头顶。他今天刚补了发根，鲜红的色彩刺得灵超眼睛有点疼。
木子洋说：“叫你呢，李英超，在这愣着干啥呢？”
灵超问：“你也会离开我么？”
木子洋说：“什么？”
灵超扯开嗓子大声又问了一次：“你——也会——离开——我么——？”
木子洋这次没正面回答，他蹲下摸了摸灵超的头，说：“小弟，你有还有很长的未来，不要去烦心这种事。”
03
未来。
18岁的灵超很讨厌这个词。他的未来成了大人们之间的一个安全词，一个永远不会有错的话题，无论之前在聊什么，只要最后打哈哈似的畅想一些李英超的未来，就能让所有人舒适平淡的蒙混过关。这使得他的未来成为了一种既定的承诺，他有义务为这些期待买单；更恨这些话语间的潜台词，他永远和他的队友们处在不同的时间序列里，老岳和木子洋可以享有同龄人的惆怅和忧虑，但他永远没有这种资格。
他只是一个马上要去上大学的小孩儿，有着漫长的、遥远的、金子般的未来。
思楠说的没错，那个夏天他和木子洋黏的有点过头了。灵超看过动物世界里的草原犬鼠，在暴风雨来临之前，这些小动物里会亲密地挤在一起，以捱过骤降的温度。他们也在那个夏天分享了很多体温，灵超总会不自觉地贴的离木子洋更近一点，挽住他的胳膊或勾着他的手，或者更过分一点、从背后把自己挂在木子洋的肩膀上，其他人说什么也没听见，就跟着木子洋嗯嗯嗯的点头；木子洋会在争吵后躺进灵超的卧室，翻他的卷子评价“怎么字写的这么丑啊阅卷老师看见了先给你扣五分卷面”，踢灵超的小腿骚扰他，或者只是躺在床上对着天发呆什么也不说。
但这些可能也说明不了什么，不过是动物们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求生本能。
他们还一起分享过一些泪水。在他们都更年轻些的时候木子洋会比他更容易流泪，但他的泪水很安静，灵超凑过去看他时才会突然发现；于是灵超的心也一起酸胀起来，关于未知的城市，专业，新的生活，以及突然发现的承诺的虚无和唯一确定的不确定性。
为什么他一定得有未来呢？
为什么人人都把他有未来视作一种既定事实，但又从没人来正面回答他的未来在哪呢？
在那个夏天的种种噪音中，灵超发现，他想成为木子洋的特别的人。
同时他也很快发现，木子洋并没有这种意图。
04
在一开始刚去上海的时候，灵超很热衷于给木子洋发消息或者打电话。
🐯：「自拍」
🐯：帅么？
🐑：干点正事吧你，教官怎么没把你刘海儿给剪喽
🐯：没办法
🐯：太帅了
🐯：把我刘海剪了班上女生要伤心了
🐯：👻
🐯：班上男生也要伤心了
灵超躲进厕所里，给木子洋按了一个视频通话。
响了一会儿，木子洋没接，转了语音。
“怎么了？”木子洋电话那边的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还得打个视频让哥哥全方位欣赏一下你的刘海儿啊？”
“你都没好好看，”灵超说，“脸都给我晒红了。”
“叫你多涂点儿防晒霜，净儿搁那省事儿。”木子洋说，“脸晒脱皮了班上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不来找你说话了怎么办？”
“噢，”灵超咬了嘴唇，声音闷了下来，“这么关心我们班上小女孩儿啊。”
“那肯定的啊，”木子洋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变化，“你不能真跟你两个老哥哥过一辈子吧？”
05
灵超有时候在思考，他对木子洋的感情是否来自于应激后的创伤反应，过于迫切想要一种长期的稳定联结，或者一种确定性的承诺。
灵超其实见过木子洋在大学时的前女友。
很漂亮的女孩子，高挑，清秀，话不是很多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，他只在跟木子洋在北服里溜达时与她擦肩而过。也听过木子洋的室友形容此人的绝佳异性缘，好玩，会逗人开心，但又不会使人难堪，每次大家一起出去玩都能主动孔雀开屏烘托气氛，带大家玩酒桌游戏，又替没喝过酒的女孩儿们把酒全都喝掉。
这样的人要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完美婚姻实在太过容易。与之相较，和自己的队友弟弟小孩搞同性恋就非常缺乏性价比。
于是灵超对木子洋骤然拉开的距离接受十分良好。甚至，还有一点隐秘的自得。退后是对越界的确认，证明了僭越的发生。至少这个夏天的那些触碰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昏了头。
灵超回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。木子洋穿着白衬衫白T和紧身牛仔裤，肩膀好宽，人也好高，抓了头发喷了香水，看上去锋利又冷淡；后来他们慢慢熟悉了，灵超发现这人其实柔软得离奇，喜欢一些浪漫新奇的东西，喜欢跟软骨头的猫一样到处躺着。他把他当弟弟当小孩，到处拎着晃悠，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和胡言乱语的梦。
当大人也可以这样活着么？灵超在木子洋搭过来的臂弯里抬头看他的脸，木子洋在看天边粉红色的晚霞，风把他的刘海和衬衫吹起来，于是他自己也好像融进了风里。
或许他确实需要建立一些和同龄人之间的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