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Text
《Le silence est d'or》(沉默是金)
加入GTI的第三天,心理评估室的门在液氮身后合上了。
老实说,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关。联合事故应变单位把他转交过来的时候,档案上“建议进行心理评估”那行字他瞥见过,字是红字的,像某种警告。不过他在原单位已经应付过很多次了,无非是坐在一张不太舒服的椅子上,回答一些标准问题,用平稳的语调证明自己情绪稳定、逻辑清晰、具备继续履职的能力。对此,他有经验。
但这次的评估室和他想的不太一样,或者说,是第一次让他揣揣不安
房间不大,灯光是暖黄色的,桌上摆着两杯茶,还在冒热气。坐在对面的男人大约看上去三十多岁(后来他才知道,不是的),绿色蛙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,扣子没系,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旧的衣服。他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平板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像在默念什么。液氮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很轻,指尖在屏幕上点一下,再点一下,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。
“加布里埃尔·默里尔”,男人抬起头,笑了一下,“我叫罗伊·斯米,医疗部的,大家都叫我蜂医。坐吧,不用紧张,我们聊聊天而已”
他看着液氮平静的坐下,把后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在他观察着液氮的时候,对方也在注视着他。他注意到蜂医的眼睛是蓝色的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笑纹,不算深
“你以前经历过辐射泄漏事故的应急处理,档案里有写”,蜂医把平板放到一边,像是并不打算照着问题清单来,“这方面的经验GTI很需要。不过我想先问点别的——你来这边三天了,宿舍住得惯吗?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?”
液氮的喉结动了一下,这不一样,这些问题太普通了,普通到他预想的所有标准回答都用不上,所以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可以”
“可以?”
蜂医歪了歪头,那个动作让液氮想起某种动物,但他说不清是什么品种,“那就是还行但不算好的意思。食堂的炸鱼太油了,我吃了两次肠胃都不舒服,后来就去隔壁的中餐窗口了,那边还不错”
他说得很自然,好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闲聊。液氮不知道该怎么接,于是又沉默了。蜂医也不催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视线从杯沿上方看过来,带着一种并不具有侵略性的好奇
“你平时睡眠怎么样?”
“正常”
“饮食习惯呢?”
“正常”
意料之外的,他看见蜂医把杯子放下,笑了笑,没有被敷衍的冒犯感:“你是我见过最不爱说话的人之一了,不过这没什么,不爱说话的人往往想得比别人多,想得多不是坏事”
说完这句话,他站起来,走到一旁的饮水机边接水。液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。蜂医走路的姿势很放松,肩膀微微晃动,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他弯腰接水的时候,背部绷出一条弧线,肩胛骨在布料下面隐约显出形状。液氮看见他后颈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。
意识到自己的冒犯,他移开了视线,这时蜂医端着水杯走回来,却没有坐下,而是靠在桌边,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
“说实话,我看了你的档案之后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”
液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要来了吗?是啊,他,他们都等不及了。
“你在那座核电站工作的时候,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那不是你的错?”
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了,不是变冷,也不是沉重,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如同一根被拨动的弦,在某个不可见的频率上持续震颤。液氮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太阳穴突突地跳,舌根泛起一阵金属般的涩味。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没有变化,这是他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的能力,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,他能感觉到右手开始颤抖,从指尖到手腕,再到整条小臂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挣脱
很明显,蜂医注意到了,他的眉头动了一下,放下杯子,将身体微微前倾:
“您还好——”
他没能说完,因为液氮站了起来,那个动作太快也太突然,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右手还在抖,于是他用左手死死攥住右手的手腕,指甲掐进皮肉里。就连呼吸都变得又短又急,他的胸腔剧烈起伏,视野边缘开始发白。
不是你的错,这句话好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某个他以为永远锁死的锁孔里。而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他只知道那扇门不能打开,绝对不能,可是他控制不了那把钥匙。
蜂医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液氮后来回想这个瞬间,最清晰的记忆不是自己的失控,而是蜂医的反应。这个男人没有后退,他就站在离液氮不到两米的地方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呼吸没有任何急促,连眼神都是那么平静。他什么都没做,没有上前按住他,没有说“冷静下来”,也没有呼叫外面的安保。他就那样站着,那种安静让液氮更害怕了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瞬间有没有做出什么举动,他只记得自己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墙壁,冰凉的触感穿透衣服传进来。他的右手在左手掌心里挣动,随时可能挣脱出来。勉强咬紧了牙,直到牙根发酸,下颌肌肉绷成硬块
“我先出去”,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后来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评估室的。走廊里白炽灯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,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快步往回走。右手还在发抖,他把那阵颤抖藏在口袋里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人,他没有看他们的脸,低着头从旁边走了过去
回到宿舍,他锁上门,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。地板很冰凉,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掌心全是月牙形的指甲印,有几个已经发紫了。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某种罪证。
这是他来GTI的第三天。心理评估没有通过,他知道。蜂医会在报告上写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个叫罗伊的男人用一句无关紧要的话,撬开了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东西,而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后退一步
这让液氮觉得,前所未有的危险,和刺激……
第二次见面远比他想的慢,在一周以后,液氮被通知去医疗部做常规体检,到了才知道负责的医生还是蜂医。他想换人,但没有合适的理由,而且,他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不正常
怀着担忧和紧张,他又推开了医疗部的门,蜂医见到他,仿佛完全忘了上次的事,只是笑着指了指检查床,说:“躺下吧,我听听心跳”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,温和,自然,带着一种让人觉得被接纳的温柔
于是液氮顺从的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的灯,蜂医的手从他的T恤下摆伸进来,把听诊器贴到胸口,金属的触感冰凉,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腹肌
“放松”,蜂医说,“吸气。”
他吸气,蜂医的手很稳,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乳胶手套按在他的肋骨上,随着他的呼吸轻轻移动。液氮能闻到蜂医身上的味道,是洗衣液和某种淡淡的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,干净的、职业的,但他能感觉底下藏着什么更温暖的东西,让他想起被太阳晒过的布料那种温柔的质感。
“心跳有点快”,蜂医说,语气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事实,“最近睡眠还是不好?”
“没有。”
蜂医没再追问,把听诊器移到另一个位置,他的手背擦过液氮的皮肤,带起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触感
液氮闭上了眼睛,他不想看蜂医的脸。不是因为讨厌,恰恰相反。上次那种失控感还残留在他身体里,表面上平静无波,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的惊涛骇浪。而蜂医离他太近了,近到他可以数清楚对方睫毛的数量,近到他可以看见那双蓝色眼睛里自己缩小的倒影
他想起妻子和女儿的照片,不是他的——蜂医办公桌上摆着两副相框,进门的时候他看见了,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,笑容明亮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。那张照片让液氮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,酸涩的、沉重的,里面混着说不清的羡慕和别的什么
体检花了二十分钟,蜂医的手法很专业,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,但液氮觉得这二十分钟比任何一次任务都漫长。他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
“一切正常”,蜂医在平板上记录着,“不过我还是建议要注意休息。安眠药我可以开,但不建议长期用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可以试试睡前喝点热牛奶,或者来找我聊聊天,我值夜班的时候一般都在”
听了这话,液氮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,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焦躁:“不用了。”他穿上外套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蜂医在身后叫住了他。
“默里尔。”
他一下子站住了。
“上次的事,你不用放在心上”,蜂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平静而坦诚,“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,是我问得太急了”
没有回头,液氮推开门走了出去,走廊里空无一人,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,把右手举到眼前。手指已经不抖了,但掌心那些指甲印还没完全消退。他把手握成拳,指节抵住嘴唇,用力压下去,直到感觉到疼
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件事:蜂医的手留在他胸口上的触感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那种触感像被刻进了皮肤里,他甚至可以在记忆中精确地还原出那只手的温度、力度、每一个指腹的位置。他讨厌这种感觉,讨厌自己的身体记住了不该记住的东西。和自己在走出那扇门之后,还在下意识地回忆那只手的轮廓
他更讨厌的是,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蜂医弯腰接水时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移动的样子,还有翘起来的、看上去就很软的……然后,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冲回自己的宿舍,把门紧紧关上。
被自己的下作想法吓到,而更多的,是自己都不肯承认的,兴奋……
接下来几个月,液氮和蜂医的接触越来越频繁。GTI的任务密度很高,每次出任务前要做体检,回来要做复查。液氮试着预约别的医生,但总是不巧,要么排满了,要么临时调班。后来他不再尝试了,并非放弃了,而是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,就算换了一个人,结果也是一样的
慢慢的,选择接受,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不该注意的细节,比如蜂医说话时下唇的动作。他的嘴唇不算薄,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,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外翻,露出一点湿润的内侧。他笑的时候嘴角先往上翘,然后嘴唇才分开,那种弧度让液氮想起某种柔软的水果被掰开时的截面
还有蜂医的胸口,那件衣服的扣子总是扣得很规矩,但布料洗了太多次,有些松懈了。他弯腰看仪器的时候,领口会微微下坠,锁骨下面那道凹陷的阴影清晰可见。再往下,薄薄的布料被胸肌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,随着呼吸起伏,液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看的时候,把视线硬生生扯开了
之后每一次他都扯开,但每一次扯开的速度都在变慢。他发现自己会在蜂医转身的瞬间让目光追上去,在蜂医低头写字的时候盯着他的手指看,在蜂医喝水的时候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。这些观察像某种隐秘的采集,就这样,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存在脑子里,晚上回到宿舍再一件一件取出来翻看和欣赏
他的理智知道这不对,他的身体不在乎,那根丑陋的阴茎是如此兴奋而激动,完全违背主人的意愿而不知羞耻的吐露着清液。
然后,变本加厉的,他开始收集东西,第一次仅仅是一支笔。
普通的黑色水笔,蜂医用它给他签过体检单 ,而就这样顺走了。液氮拿着那支笔走出医疗部的时候,心跳快得惊人,他把笔藏在宿舍抽屉的最深处,压在几本书下面
笔消失了,这对医生来说很正常,总有人会拿走他的笔,所以蜂医在找不到后也只是嘟囔了一句“见鬼了”
会发现吗?还是……那天晚上液氮失眠了,不是因为愧疚,而是因为兴奋,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滚烫的兴奋,从胃底一直烧到指尖,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。最后深吸一口气,他躺在床上,把这支笔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枕边。他想象蜂医的手握过它,指尖在上面留下过温度和汗液的痕迹。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热,皮肤下面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窜动。然后他想到了办公桌上那张照片,妻子和女儿的笑脸,他的心跳的更快,胃猛地缩紧了,羞耻感涌上来,和那股兴奋搅在一起,变成一种更浓稠、更黑暗的东西
他把笔塞回抽屉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试图掩藏这一切罪行,可脑海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身影,于是再无意识的弓起腰……
他恨自己,但这种恨意并没有阻止他在一周后拿走蜂医落在茶水间的一条手帕
仿佛在诱惑着某个心怀鬼胎的人,它就放在那里,蓝色的,边角绣着一个褪色的字母R。这一次,液氮把它叠好,放进枕头底下,夜里他枕着那条手帕入睡,那上面残留的洗衣液气味让他的梦境变得混乱而潮湿
所以,顺理成章的,他对待蜂医的态度开始变得反复。有时候他会回应蜂医的善意。体检时主动说几句话,甚至在走廊里碰到会点一下头。那些时刻他能看见蜂医眼睛里的光会亮一些,嘴角的笑会深一些,那种反应让液氮觉得胸口发暖,好像某种坚冰正在融化。
但紧随其后的必然是回避,他会连着几天不去医疗部,路上看见蜂医远远走来就绕道,他用冷淡的语气回答对方的寒暄,用面无表情的脸挡住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。蜂医每次都会露出一种微妙的失落,但从不追问,只是点点头,说一句“那下次见”
这种温柔让液氮更加无法忍受,因为蜂医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善意——不过分热情,不刻意疏远,不论他的态度如何反复,蜂医对待干员液氮永远是包容且温和的。他给液氮带过食堂的饭,在他通宵做任务简报的时候送过一杯咖啡,有一次体检发现他血压偏高,蜂医连续一周每天早上给他发消息提醒吃药。
每一条消息液氮都留着,他反复地看,反复地读,然后在回复框里打一个字:“好”。
他从来不多说别的,他怕自己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
…………………
深秋的一天,液氮出了一趟外勤任务,
目的地在AZ3,一座命运多舛的核电站,又是冷却系统出现了异常,和多年前那座核电站一样的问题,一样的读数偏差,一样的AI系统没有发出警报。液氮接到任务简报的时候,觉得命运的恶意未免过于精准,按照惯例,他在出发前去了一次医疗部。蜂医正在整理药品柜,看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药瓶,询问到:“要出任务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里?”
液氮说了地点,蜂医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整理药品的动作停了一秒,然后他继续手上的事。
“注意安全”,语气和平时一样,“回来做个体检。”
但是液氮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蜂医的背影,那个正在往柜子里放药瓶的男人,白大褂的衣摆垂到膝弯,肩膀微微弓着。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,想把抽屉里那些东西还回去,把笔和手帕放到桌上,然后说对不起。
但他什么也没做,他叫了一声:“罗伊”
蜂医回过头,液氮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没什么,我走了”
他走了,任务持续了六天。
第六天晚上,液氮回到GTI基地的时候,身上的防护服还没脱,上面沾着放射性尘埃的痕迹。他把防护服扔进处理口,站在淋浴间里冲了很久。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带走皮肤表面残留的微量辐射,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体力
他靠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的画面还在闪回——冷却塔底部的管道,红色的警报灯,哐哐作响的阀门,他在操作台前按下最后一个按钮时手指的颤抖。这一次他做对了,没有爆炸,没有泄漏,没有漂浮在海面上的放射性残骸
不可避免的,他在按下按钮的那一刻,手还是抖了,和他多年前在听证会上发抖的方式一模一样。
淋浴结束,他换上干净的衣服,没有回宿舍。他的腿带着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,经过了食堂、训练室、装备库,最后停在医疗部门口
巧合的是,门没锁。于是他推门进去,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,光线昏暗,而值班室的灯倒是亮着,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
液氮走到值班室门口,轻轻地推开了门看到
蜂医趴在工位上睡着了。
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,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,旁边放着一个半空的咖啡杯。他把左臂枕在脑袋下面,右臂搭在桌沿上,手松松地垂着。他的脸侧向门的方向,额头抵着手臂,呼吸缓慢而均匀。值班室的暖气开得很足,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T恤,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柔和地起伏
靠在门框上,他静静看着这个画面
事实上,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夜里来这里了,他知道蜂医的作息,知道每次有重大的外勤任务的时候这个部长都会在值班室待到很晚,等所有人平安回来才肯去睡。他以前来过,有时候是半夜两点,有时候是三点,他站在门外听一会儿里面的动静,然后离开
可这一次,今晚他没有走,他走进值班室,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。
锁舌咔哒一声扣进去,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。蜂医没有醒。
液氮走到桌前,低头看着蜂医的睡脸。他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观察过这个人,不同于体检时的俯视,或者是走廊里的擦肩,而是在这个人毫无防备的时刻,在睡眠把所有的表情和言语都抹去之后,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本身
蜂医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,眉头微微松开,嘴唇自然的合着,嘴角有一点点下垂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随着眼球的微动轻轻颤着。他的呼吸从鼻腔里进出,绵长而平稳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几乎听不见的温热气流
液氮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站了很久,久到他可以数清楚蜂医鬓角有几根碎发,久到他的呼吸频率不由自主地和蜂医同步了。
六天的任务让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但精神却异常清醒。那种清醒是危险的,一面被打磨得过于清楚的镜子,会把所有平日里被压抑的东西都照了出来,包括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。他站在这个熟睡的男人面前,感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,像冰层下的水流,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开始涌动
他看着蜂医的嘴唇,那双他注意过无数次的嘴唇,在睡眠中微微分开,露出一点牙齿的边缘,湿润的内侧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,显得那么诱人犯罪
他的右手又开始抖了,这一次,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。他把手攥成拳,指甲重新陷进掌心里那些尚未消退的旧印子里。他想转身离开,但他的脚钉在原地,仿佛被某种比意志更强大的力量按住了。
鬼使神差的,他低下头,看着蜂医垂在桌沿的那只手。医生手指微微蜷着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但是,他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婚戒,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
那枚戒指让他的胃又缩紧了,羞耻感和兴奋感同时涌上来,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,就这样几乎是从他的脊椎底部一路缓缓爬升到后脑。他想到了办公桌上那张照片。
多么幸福的一家,妻子和女儿。但他想到了自己枕头底下那条蓝色的手帕,抽屉深处那支黑色水笔。这些念头让他的脸发烫,耳朵发烫,脖子发烫,但身体诚实地给出了另一种反应。
渐渐的,呼吸变得急促了,他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,那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,但蜂医没有醒。
因为受害人的不知情,因为他的睡颜实在诱人,于是一切变得无法挽回
怀着某种坏事即将得逞的兴奋之情,他跪了下来,膝盖落在值班室的地毯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跪在蜂医的椅子旁边,抬起头,而从这个角度看见蜂医的侧脸、脖子、锁骨、胸口。身上那件简单的灰色T恤随着呼吸缓慢起伏,每一次起伏都像某种无声的邀请。
液氮闭上眼睛,再慢慢睁开了
罪恶的手伸向自己的腰带,颤抖着释放出那根丑陋的、此刻却因为兴奋而颤颤巍巍立起来的性器。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下面正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发热,甚至于要冒出热气一般的烫人,他忍不住幻想着这个肮脏的东西与罗伊·斯米的嘴唇、胸膛、还有更隐秘的部分会有更多的、下流的接触。
是会先被吓到尖叫然后破口大骂,还是对着这根东西流露出厌恶的表情?液氮不知道
但罗伊的一切,他都甘之如饴。
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。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个平稳,一个凌乱。灯光把液氮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个影子在微微晃动,极力压制着自己。没有碰蜂医,这是他在整个过程中最清晰的意识,也是他给自己划下的最后一道线。他的手只碰自己,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——看蜂医的嘴唇,看蜂医的喉结,看蜂医胸口起伏的弧度,看那些他在白天不敢久看的一切。
手上的动作忍不住加快了,不够,不够,不够,这些还不够,简单的幻想无法让他到达高潮。一边用自己的粗糙指腹去摩擦性器的顶部,一边用掌心握紧柱身,在那里勉强的,有规律的的上下撸动着,马眼分泌出的液体滴落到地毯上,他是多么希望,这些肮脏的,让人恶心的液体,能划过柔软的,鲜红的嘴唇,流进罗伊的嘴里,停留在他的舌头上再被慢慢咽下
意淫,对,他想到了很多事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脑海里的画面碎片般闪过:罗伊给他倒的茶,他发来的短信,他在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“不是你的错”,罗伊拍照时搂着女儿笑的样子。
这些画面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,真实的和虚构的,得到的和永远得不到的,都搅成了一团
他的动作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重,汗从额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流到下巴,再滴落在地毯上。他能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的沉闷声音,那是被极力压抑后变形了的低吟。
高潮来临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蜂医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液氮僵住了,他就这样毫无尊严的射了出来,把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完全暴露,喷出的精液甚至溅到蜂医的衣服上……
但,他多想了,蜂医没有睁眼,只是睫毛颤了颤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然后翻了个身,把脸转向另一侧,继续睡去
液氮跪在原地,浑身是汗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和裤子上的污迹,还有地毯上那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所有刚刚退去的东西,那些羞耻、罪恶、自我厌恶,像反扑的潮水一样涌回来,比任何一次都猛烈。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,腿仍在发抖(说不清楚是害怕还是……兴奋)他整理好衣服,用了好几张纸巾把地毯上的痕迹吸干净。他把纸团攥在手里,指甲隔着纸掐进掌心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而蜂医还在睡,灰色的T恤包裹着他的脊背,肩膀随着呼吸轻柔地起伏。灯光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晕,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安静而不可接近的事物。
液氮关上了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,应急灯的光线苍白而冰冷。他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手上有洗手液的味道,混合着别的什么气味。他的眼睛干涩发烫,但没有泪。
他想,他应该申请调离,但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明白,不会的。
他把手从脸上移开,盯着走廊尽头黑暗中的某个点。在这座基地的某个角落,有人在等待家人归来,有人在睡梦中浑然不知,有人在黑暗里做着和他一样的事,或者更糟糕的事。然后慢慢站起来,把攥成一团的纸巾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,平静的走回宿舍。
那条蓝色手帕还在枕头底下,他躺下来,把手帕拿在手里。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,但指腹能摸到那个绣着的字母R,边缘已经被洗得有些起毛了。他把手帕贴在鼻子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
洗衣液的气味已经很淡了,淡到几乎闻不到
可他还是能闻到。
或许,加布里埃尔·默里尔做的并非天衣无缝
有人在确认他离开后才小心的推开值班室的门,就这样径直走向熟睡的罗伊·斯米,给他披上一件外套,然后来人在角落黑暗里停留了很久,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安静和沉默。
最后他轻轻的的带上房门,合页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响声,盖住了他的叹息
